一个南极父亲的世界悲

作者: 金剑

  时间:公元3006年。

  地点:南极洲的某个角落。

  人物:父与子。

  一.父亲的一生,竟是因了这个杯子

  那时我还很年幼,常听父亲和几个大人一起说起一个杯子的故事。我很纳闷,一个杯子为何能够引得天下人这样的狂热。父亲不说话,脸上泛起绿光,一手指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冰川,一手轻抚我的头发,嘴唇一张一合。他的声带不能发声,他也一直都没告诉我为什么,听邻居们议论的时候,我隐隐约约知道那源于一次悲伤的哭泣。幸好现在科技发达,有了发声器。父亲说:孩子,上一次世界杯在我们南极举行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呢!

  我看得见父亲脸上被岁月卷起的痕迹,微微心疼。父亲的一生,竟是因了这个杯子。我对父亲说,明天,我去亚洲,去中国,去景德镇,给你买一个。

  父亲没有再说话,而是信步往前走,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粘满碎冰的圆球,口里喘着粗气。那是我和一些生活在南极的小朋友经常一起玩的东西,我玩得极好,而且我习惯用脚踢着玩,做各种花哨的动作。他把圆球在我跟前放下,拍拍上面的碎冰,缓缓坐上去。我就伏在他的身边,往往父亲这样做,就会说一个很悠远的故事。

  二.父亲说:不要再踢球了

  父亲说:不要再踢足球了。

  我没想到父亲会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这样的话。父亲指着他坐着的那个圆球,额上的青筋条条暴出,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刚才他说过的话:“别再踢足球了,好么?”

  “足球?”我大为不解,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父亲听了我的反问,突然变得情绪激动,他开始自言自语:“时间流逝了几千年,许多事物开始改变,有的被进化,有的则开始消失,唯有世界杯一直流传到现在。而这其中只有一些小小的变化,比如说进球规则,很久以前都是射进球门算进1球,而现在由于人们的球技不断提高,那已经不能适应了,则是射中球门算得1分,射中横梁得2分,射中两边门柱得3分;比如说以前从来不在我们南极洲举行。而现在,到今年终于有了第二届。唉,南极洲。”

  说到南极洲,父亲长叹了一口气,仿佛有无法言传的心事。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是横梁,什么是门柱啊?正在此时,我家后面的冰山又崩塌了一大块,发出哄轰轰的响声。父亲回头望了望,继续说:“世界杯是一项世界范围内的足球赛事,得第一名的就是这届世界杯的冠军”。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他又指着那个圆球,我已经有了一点头绪。“很久以前,世界杯都是四年一届。后来人们发现了其中越来越多的商业价值,而且人们也有了足够的能力。便有人提议一年举办一次。每一年的世界杯都有大把大把的钞票流进不少人的口袋。对于一些人来说,这样一件好事发现得这么晚,是多么可惜的事啊;而只有跑在体育场上,脚底下滚着足球的人们,他们才知道足球对于一个人的真正意义。”

  我不能明白父亲的话,一个杯子竟然有那样大的魔力。父亲又说:“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杯子。”父亲总能在这时候看穿我的心思,然后恰如其分的解开我心中的谜团。“当时全世界的大街小巷,浩浩荡荡的球迷队伍,为了某一个国家获得这项锦标而奔走相告。当然,人们为之喜悦的内在原因不尽相同”。

  父亲在此时停顿了片刻,仰着头望了因极昼而白得发慌的天空。当他低下头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面色突然苍老了许多,看起来更加深沉。“很久以前,生存在我们这里的是一种叫做企鹅的动物。我们来了,我们并不用异样的眼光看它们,但它们就是渐渐少了。”父亲说到“异样”两个字,眉头锁得格外紧凑。“我们也不愿意看着它们这样,但我们也是出于没有办法。我们的祖先说不上是来自哪个洲,世界的交流日趋频繁。白、黄、黑三色人种也不断混血,最后便形成了我们——绿种人”。

  我更加清晰的看到父亲额头上泛着了绿光。这没有什么不好,这么漂亮的颜色,我暗自庆幸。而父亲依然愁眉不展。继续说:“但那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我们本身就是异类,他们也总是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们,或者根本就不正眼看我们,怕一个眼神。当那些曾经被称为地大物博的地方再也容不下多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只好寻找新的地方生活。就来到了南极。”

  “不要再踢足球了。”父亲再一次对我说,语气更加坚定。

  我刚刚理清的一点点头绪被父亲的话打消得无影无踪。父亲猛地站起身来,一脚把那个圆球踢开,溅起一阵细碎的冰花。哦,对,那是个足球。父亲回过头来看我,像是乞求一般,却丝毫也不软弱。

  目光僵持了一会儿,父亲的眼神才褪去了愤怒,对我说:“去,把那个球捡回来!”我看得出父亲的内心里充满了矛盾,虽然我尚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矛盾。然后当务之急是要把球捡回来。

  拿到球的时候,我离父亲还有一定距离,于是,我也一脚把球往父亲那边踢出,甚至,我还瞄准了他的双左脚。其实父亲并没有看我,但是在球飞向空中的那一刹那,他突然站起,球便稳稳的停在那里。父亲还情不自禁地垫了几下球,那么华丽的动作啊。

  三.父亲,这就是足球么?

  当他发现我在盯着他看的时候,才有意识地停下来,又坐到那个球上。我终于忍不住要问:“父亲,这就是足球么?”

  父亲点点头,我也莫名地点点头。

  “儿子,真的不要再踢球了。”父亲又重复了一遍,但好像突然失去了坚定。

  我明明看见他刚才从足球中享受到的快乐,但他却一再地跟我说,不要踢球,不要踢球。

  “足球不是我们绿种人的。”父亲接下来说的话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我们虽然是绿种人,但却有极高的足球天分,我们仿佛天生就是为足球而生。你也是的,长大后你也一定可以踢出很美妙的足球。”

  我听了他的话,回想起我伙伴们一起不经意的日子。那些球真的很神奇,像是和我的脚沾在一起。

  父亲一边摇头,一边说:“现在的科技较之于千年前可以说是天翻地覆。而足球,始终保持了他的原始本质,很少改变。这其中有一种东西也得以保存了下来,那就是有些人因为肤色而被歧视。我以前也去其他大陆踢球,无论我的球技多么出色,他们都会骂我。而有一次,我们客场作战,我一脚射中门柱,得3分。我没有什么喜悦可言,我只是一个进球机器而已。而雪上加霜的是,站在门后的一个人突然朝我嚷:‘绿乌龟’。这其实是在千年之前还没有绿色人种的时候,一个欧洲的球星不小心说出来的。但在那一天,它成了我的名字。而且迅速蔓延,最后,他们干脆把我们所有的绿种人都这样叫。”

  或许我年龄尚幼,不能懂得其中的关联所在。

  四.父亲的世界杯

  “但我总算是幸运的。以前的每一届世界杯都不能在南极举行,在别的大陆我们也不敢去参加。他们的理由是这里终年积雪。但是事情在那一年得到改观,全球气候不断变暖,冰雪融化,终于露出了一块陆地,于是他们再也没有理由推托。我们当时的主教练器重我,让我参加了这次世界杯。我一共打中12次横梁,在历史上也绝无仅有,我们最终在我们的大陆赢得了一次世界杯。”这时候,父亲的神情异常激动,面部不停的抽搐,眼睛里发出道道绿光,明亮而耀眼。好像那一幕真实地再现在父亲面前,当然,接下来的沮丧则是灾难性的。“记得那时我们南极大陆的冰雪都在欢呼,然而我们并没有高兴多久。他们的报纸不停地说我们威胁裁判,依靠主场优势,让裁判做出了不公正的判决。结果大力神杯只在南极大陆停留了三天,我们有过三天的快乐。但是天知道,只有他们才会那样做,我们踢的是真实的足球。我们无力抗争,经常是十几个男人聚在一起哭。有一次哭泣之后,我发现我的喉咙针刺一样疼,随后就再也不能说话了。”卡在父亲声带上的发声器不住地摇晃,我都看够听得见发声器磨擦的声音,父亲的声音也因此而变得浑浊而且模糊。父亲轻轻挪了挪身子,被坐在他屁投下的足球也跟着转动了一下。父亲极力掩饰自己的愤怒,但我看到他的小腿分明在飞快地颤动。

  “所以我们一直都被取消了参加世界杯的资格,甚至是所有的足球赛事。但是现在,随着南极大陆暴露的陆地越来越多,矿产也可以被开采。要知道,这是全世界现在惟一剩存的天然矿产了。他们知道我们想参加世界杯,于是有一个国家提出用他们的世界杯主办权来交换我们的矿产。我们知道不公平,但我们同意了。”

  我真的不忍心看到父亲这样沮丧的样子,又伏到父亲身上,让他抚摸我的头发。我对父亲说:父亲,我不踢球。

  父亲显得相当平静,小腿停止了颤动,望着远方,一言不发。而此时,我又听到了轰的一声响,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声音,一定是某座冰山又在崩溃。

  父亲的隐形手提电话在这时候响起,父亲拿出手提电话,我看到那边说话的那个人一边踢着足球,一边对父亲说:“教练,我们正在演练第一场对上届世界杯卫冕冠军的阵形,您给点意见吧。我们争取像你踢球的时候一样,夺得世界杯冠军。”

  父亲豪不犹豫地站起来,脸上的阴蕴一扫而光,抱起足球对那边的人说:我马上过来。

  而那边踢球的小伙子好像也注意到了我,于是对父亲说:“教练,你也带桑蒂一起来吧,他是块好料……”但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父亲,他应该也知道父亲是不想让我踢球的吧。

  挂了电话之后,父亲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马上眼睛一亮,转过身来把球抛给我,对我说:马上去换衣服,准备去球场。

  五.我们重新获得了世界冠军。

  那一届世界杯,我父亲带领他的队伍通过天衣无缝的表现赢得了世界杯。我也在若干年后成了南极洲联队的一分子,父亲依然干他的老本行——足球教练。而且这时候,南极大陆上的冰雪已经完全融化了,所有的矿产都被开采,越来越多的国家要求用世界杯主办权和我们交换。

  而我们只是踢我们的足球,父亲来看我踢球的时候,总是会意味深长地说一句话: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杯子。只是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微弱,一次比一次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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