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诺的世界杯

作者: 西子林

  在从厄瓜多尔到中国的航班上,坐着一个三十五岁上下、长着一张国字脸的青年。

  那张脸,喜欢足球纪录片的人看着似曾相似。

  他叫莫小诺。身上挂着一个胸徽,上面是一个地球和一个足球连在一起的符号。

  在飞机里的电视上放着的节目全是足球。这宣示着一个事实:中国世界杯快开战了。

  这是公元二一零六年。

  八年前,中国自二零零二年之后重入世界杯决赛圈。

  一年后,中国夺得下下届世界杯,即二一零六年世界杯主办权。这时距中国队首入世界杯整整一百零四年。

  有人要问,中国不是早在二零零六年就宣称要申办世界杯么?

  却不奇怪。

  二零一四年的争办,中国足协并无激情,同当年第一次奥运申办一样,不敌澳大利亚。

  二十年后,不敌沙特科威特。虽然国际足联曾说自韩日后不再两国联办,但他们很快忘记了曾经说过的话。

  再二十年,不敌泰国印尼新加坡马来西亚,世界杯也有史以来首次由四国联办。

  再二十年,朝韩统一,国际足联为表祝贺,将主办权授予统一后的这个新国家。

  一气之下,中国不再申办,直到重新凭自己力量闯入决赛圈。

  进入世界杯是中国人的理想,也是莫小诺的梦想。

  为他自己,也为了他的曾祖父。

  莫小诺不是球员,也不是教练。

  他是一个裁判。

  莫小诺的曾祖父莫雷诺也是一个裁判。

  莫雷诺在二零零二韩日世界杯上一战成名。但韩意大战后因为意大利人的不满,随即被遣返回国,随即“遭枪杀”。临终前对他的儿子莫大诺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当裁判,尤其不要当足球裁判,尤尤其不要当世界杯裁判。

  作为一条家规,本来对足球很有兴趣的莫大诺听了他父亲的话,自此远离绿茵。

  莫大诺的儿子莫中诺也是一样。

  但是莫小诺,慢慢地长大了的莫小诺,却像霍元甲一样,不让练武却偏偏有了一身非凡的武艺,不让沾球却偏偏有了对于足球的狂热的爱恋。

  他想了解他的曾祖父为什么那样说。

  他调来了零二世界杯的录像。

  三天后,他给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尼尼奥写了一封信。

  一年后,莫小诺不顾全家族的反对,考上了厄瓜多尔一级足球裁判。再三年,晋升为国际级裁判。

  二一零六年二月,莫小诺接到有布拉特尼尼奥签名的国际足联的通知,出任当年世界杯比赛的主力裁判。

  世界杯开始了。最初一切显得很顺利。

  但东道主中国队一出场,一切发生了改变。

  同意大利队的比赛一开始就在中国队的掌握中。

  那时的意大利队已不是世界顶级强队,否则也不会和历史战绩不那么强的种子队中国队分在一组。但是对于意大利队的喜爱,对于鼎盛时期蓝衫军团的怀念和对于弱者的不由自主的同情,显然左右了当值裁判的执法。中国队的队员郝海西在禁区内被拉倒,裁判并无表示。但当中国队徐弛弛在对方禁区仅有一个轻微的小动作时,皮阿罗倒地,——“瞿!”点球!看台哗然。脸上描着红旗的观众们都站了起来。他们不敢相信,这裁判竟然在中国队的主场接连做出这样的裁判。“嘘——”嘘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高分贝的嘘声中,主罚点球的皮阿罗似乎也有一点心虚,将那皮球摆了又摆,静下来卖力一射,射中横梁,落下来,门将刘飞飞赶紧将球抱在怀里。

  中国队与昔日的劲旅意大利打平,球迷们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网上各大论坛的帖子里均将攻击的矛头对准了裁判。在中国队的比赛城市上海的球场外和校园里,出现了零星抗议的人群和标语。

  布拉特尼尼奥站出来发表声明:裁判总体上并无大错。

  消息一出来,后面不大一会儿又跟了几千条的臭骂。

  第二场小组赛,中国队对西班牙。

  西班牙这时也是一个没落的贵族。

  他们业已在二零四零年圆了他们的冠军梦。那是老花将谢、新锐将起的时代,西班牙捡了个大便宜,一举功成。

  但随着新锐的崛起,昔日的欧洲豪门走向真正的黄昏。

  然而谁都没料到的是,来自阿根廷的边裁拉塔迪尔却有着西班牙的血统,心怀着对于贵族的无与伦比的崇拜与敬畏。

  第十八分钟,善于抢点的中国队前锋李微羽头球先进一球。全场掌声如百雷齐轰,大鼓擂响如万马奔腾。

  第二十分钟,借着主场之利、乘胜追击的中国队再度发起快攻,三传两递球到了前场,祖续洋起球,中间一人高高跃起,球进了!

  跃起的那人似乎不着中国队的红色队服,似乎是一个乌龙球。

  但主裁很快地跑到拉塔迪尔那里,两下交谈后吹哨示意:进球无效!

  全场观众的情绪如跌入冰窟。

  半分钟后,愤怒的观众的喊声如排山倒海:换裁判!换裁判!换裁判!本来晴朗的天空中忽然充满乌云,似乎要下大雨了。

  坐在看台上的布拉特尼尼奥强装镇静,他相信球迷们的激动和狂热很快就会过去。

  但是球场上的喊声没有止歇的意思。场上的主裁判不时地望向中心看台,似乎想让布拉特尼尼奥帮着拿个主意。

  开球的哨声又响了。主裁的哨声有些颤抖。但是那边裁,那个名叫拉塔迪尔的边裁,却没有一丝惊惶的表示。他的心中只有他的贵族亲眷,眼中也只有他的远房兄弟。所有的喊声,对于他,如同天上的浮云一样。

  全场的怒吼声中,中国队很快又占据主动,这次是李微羽带球,一路狂飚突进,但是眨眼间,球已在西班牙队员的脚下,然后是边路快速反攻,然后是传中,倒勾,球直挂远角。主裁的哨声即时响起:进球!另一个半场的禁区边,李微羽在草地上痛苦地翻滚。

  黑哨!——黑哨!——黑哨!球迷们都站了起来,朝着场内挥动拳头。大鼓擂得山响,水瓶子朝场内不断地扔去。CCTV-555的信号突然中断。

  信号再度出现的时候,已进入终场评球阶段。中国队已以1-2负西班牙,离被淘汰只一步之远。那主持人的声音也像是冬天的大树,了无生气。

  虽然报纸上看不到更多的关于赛场内外的消息,几大门户网站甚至也没有更多的消息,甚至在中西比赛的消息后面也不让跟帖,但是各大论坛却早已是炸了锅似的,评论一页一页地堆积起来,到后面网友已很难有耐性再细看前面的人写的什么,但是那些已被埋着的帖子里面,都弥漫着冲天的怨气,并凝聚成两个大字:抵制!隐约也有信息透露出来,在中国队所在城市,球迷发生严重骚乱。在另几个举办城市,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当地政府已分别出动警力,对局势进行控制。

  终于有官方通讯社的声音发出来:有关方面发言人称,如果裁判再出现这样的问题,中国队继续受到这种无理和不公平的对待,政府将停止对于世界杯的支持,并将被迫终止本届世界杯的举行。

  这对于已为世界杯做了空前付出的中国方面来说,无疑是一个痛苦的决定。

  中国队还有一场小组赛,对手是美国,与中国并列世界两大超级强国,上届世界杯的第五名。

  中美大战,被全球所关注。不止在绿茵场,更在全球政治的角力场上。美国的国务卿也已决定亲自来中国,观看这场中美之战。

  中国是东道主,得罪了东道主,世界杯真的若被中止,那将是世界杯近两百年里的第一次,可称是空前的耻辱!

  但是若得罪美国,那西方的第一霸主,国际足联又能讨到什么好?而且,而且,这时的国际足联,已在二十年前应美国之邀,将总部由巴黎搬到了纽约!

  国际足联面临空前挑战。除了“绝对”公正,别无选择。足联所有在华高官在小组赛第二轮后闭门一天,唇枪舌剑。直到次日凌晨三点,终于达成共识。

  半小时后莫小诺接到一个电话。

  几乎与此同时,国际足联连夜举行新闻发布会,紧急宣布一项重大革新:将电视录像正式引入足球裁判机制。第四官员面前电视录像的慢镜头重放将成为判罚或改判之重要参考依据。第一场试验,中国战美国,厄瓜多尔人莫小诺担任主裁判。

  对于新技术和莫小诺的报道一时铺天盖地。媒体也很快查出莫小诺与莫雷诺的渊源,莫小诺的家乡一时也是门庭若市,各大小网站均被莫小诺年轻而又成熟的深沉的面孔所占领。

  无孔不入的媒体很快查出当年莫小诺给国际足联写的那一封信:

  我十分赞成中国的西子林先生一百零四年前在中国的各大体育论坛发表的那个帖子:将慢镜头重放引入现场改判吧——

  1.借鉴橄榄球和板球比赛规则,将电视录像正式引入足球裁判机制。

  2.第四官员面前电视录像的慢镜头重放成为判罚或改判之重要参考依据。

  3.为主裁判、助理裁判及第四官员配备对讲机。

  4.遇有重大争议或棘手场面,主裁判、相应助理裁判与第四官员应现场观看慢镜头重放,并由主裁判作出最后裁判。第四官员、相应助理裁判与主裁判观点不一致时,应由第四官员记录在案。

  5.面对重大争议、棘手场面或不当判罚,第四官员有权要求主裁判暂停比赛,召集上述“三人会议”,在最快时间内作出最后判罚。第四官员暂停比赛的权利不得滥用,原则上每场比赛不得超过三次。

  6.暂停比赛所花时间在伤停补时阶段作相应弥补。

  这样的好建议为什么不用?

  为了保证规则的实施和比赛的顺畅,我已经获知其技术上更进一步的可行性——

  我已经买到阿迪达斯研制出的装有电子晶片的足球。通过电子晶片和安装在球场及裁判身上的的信号接收系统,裁判能方便地了解到球在场上的线路,尤其是是否越过门线。这种新式足球早已在一百多年前的英格兰联赛杯决赛中使用,且效果良好。

  媒体也透露,当年的国际足联掌门,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并没有尝试在重大比赛中推行这一技术。据说当时的掌门布拉特曾经言道:

  “如果录像发现(判罚越位时)球员没越位怎么办?让球员重新站回刚才的位置?这不可能。我们可以用电视录像检查球是否越过门线,在其他情况下,我们不能用技术手段来帮助裁判。足球现在越来越科学,但它正在丢掉人性化和激情的一面。”

  当年的布拉特也有支持者,意大利老帅老马尔蒂尼就认为:“取消(被动)越位不一定是件坏事,因为我非常不赞成用电视录像干涉球场上的判罚。每次都打断比赛进程重看录像可不是好事,既难实施,也浪费时间。”

  但百年河东转河西,莫笑穷人穿破衣。这一最顽固的传统终于也有被打破的一天。

  中国对美国。第五分钟,美国队温纳尔突入禁区,旁边冲上来一位中国队员,温纳尔倒在禁区。是不是假摔?看得并不是很清楚的莫小诺几乎就要掏黄牌了。但是他决定要求第一次特别暂停。

  这是一个真正历史性的时刻。

  现场的大屏幕放起刚才那几秒种的慢镜头。

  慢镜头显示,中国队队员真的铲到了温纳尔,虽然那动作很隐蔽。

  “瞿!”点球。温纳尔自己将球罚进。

  很奇怪的是,全场观众都没有发出不赞成的声音。也许他们知道,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他们也想成为一个完美的公证人。

  并没有浪费多少时间,甚至比拣一个界外球多不了多少时间。比赛继续开始。

  上半时中国队没有进球。但是全场观众仍然很平静。

  经过法国籍主教练特鲁东埃在休息室里的调教后,下半场一开始,中国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突然发起一次反击。后场祖续洋起球,郝海西亮快速启动,一脚劲射!皮球直窜网窝。然而就在这时,球迷发现边裁业已举旗:越位。嘘声四起。

  莫小诺没有选择。第二次特别暂停。慢动作重放,再重放。全场球迷,全球的电视观众,很有耐性地看着祖续洋传球那一霎那的各个角度的慢镜头重放。慢镜头显示,传球的一霎那,郝海西并没有处在越位的位置。在很远处与他平行的位置上,还有一位防守队员的身影。

  进球有效!一比一。全场欢声雷动,彩带飞向空中……

  但特别暂停的机会只有一次了。

  莫小诺不禁有一些紧张。握着哨子的手全都是汗。

  好在双方都已知道那新式武器的厉害,脚下都拿捏了足够的分寸。而那边裁似乎也从技术力量中吸取了勇气,每一次都是果断地举旗,莫小诺对于同事的表现也以微笑表示赞许。

  比赛还剩二十分钟了,如果比分就这样下去,只需得一分的美国队将晋级,中国队将被淘汰。

  特鲁东埃给了中国籍助理教练一个手势,助理教练会意,随即遣上董正卓和宿盛臻两员大将,这样本来就在打433的中国队忽地在场上有了五名前锋!看台红旗猎猎,场上攻势如潮,均是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直压得美国队喘不过气。眼看比赛还剩一分钟,又是祖续洋,带球直插右路底线,在球似出非出的那一瞬间将球传出,中路董正卓高高跃起,球“嘭”地入网!莫小诺身上的传感器传出“嘟!嘟!嘟!”的匀称的声响。那是进球有效的信号。说时迟那时快,莫小诺哨声鸣起,手臂指向中圈。赛场响起了爆竹的霹雳声!

  但美国队队员显然不能够接受这突然的打击,一群人冲到莫小诺身旁,将他团团围住。

  美国队的主教练桑普森和助理教练带着扬声器快速进入场内,一声大喝,将队员们快速喝开。桑普森很清楚,他们还有最后的一丝机会。他将手友好地伸向莫小诺。

  莫小诺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全场比赛第三次特别暂停。

  球是否在空中出了底线,那其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按照规则,只有当球的整体出了底线,那球才算是出界。然而,球的整体,便是一个资深的球迷,通常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指什么。在“百度知道”的回答里,有的说是全部,有的说是一大半,有的说是三分之二……但就算是全部,其时也还有疑问,因为那底线并非一条纯正的“线”,而是一个狭长的“面”!那个面的宽度固然小,却是能够忽略不计的么?许多裁判凭着自己的感觉去判决,当然不会使所有的观众和球员都满意!因为那感觉,当然是不同的啊!!!

  慢镜头重放又开始了。全场屏住呼吸。皮球舞动的间隙,似乎能让人听到空中移动的云彩发出的响声。

  与慢镜头同时进行的是电脑电视扫描与追踪装置的自动紧急作业,那系统是阿迪达斯公司连夜运来的。在那大屏幕里即时画出的示意图上,空中的足球还在界内,因为离那边线的“外边”分明还有一厘米的距离!

  …………

  一胜一平。中国队惊险进入十六强。

  十六强赛,中国队三比二击败上届第三名丹麦。五个进球,中国队一张红牌,双方各三张黄牌,无一疑异。

  八强赛,中国队一球不敌尼日利亚。中国球迷表现平稳。终场时全场起立鼓掌二十分钟,全部国脚绕场跑三周,向球迷回礼。特鲁东埃拉着另一个人站在场中央,那个人眼中泛着泪花。大家也向他鼓掌致敬。当然他就是莫小诺。

  世界杯柳暗花明。

  世界杯一结束,在媒体的反思声中,布拉特尼尼奥自觉面上无光,引咎辞职。

  三个月后,国际足联以海选和总决选方式选举新主席,莫小诺以八成五选票压倒现任第一副主席里卡多,高票当选新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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